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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搬家

    BGM:《那个夏天》

     千与千寻

    二十年里搬过好几次家,那个年代的人应该都有类似的经历。那时还不用为“买房”倾家荡产,只要租一间房子就可以开始幸福的生活,大家都这样,所以我们也这样。

     

    对于搬家,通常会有一点点伤感,比如熟悉的风景骤然陌生,熟悉的道路不复存在,就连邻居也要从头做起,面条不知道哪里去买,理发店的门不知道向哪一边开。但仔细想想,即使不搬家,这些事也会找上门来,隔壁的学校会倒闭,然后化作废墟;门前道路会改造,然后面目全非;邻居会搬走,房屋出租,往来陌路;面馆会拆迁,饺子馆会停业,理发店陷入“城中村改造”,一去不复还。

    所以,我想,搬家不过是改变回家的方向而已。二十年里改变的东西太多,不变的事情太少,比如一如既往严苛的导师,一如既往吹口琴的学长,一如既往卖杂志也卖冰棍、香肠、饮料的阿姨,一如既往沉默的媒体。至于其他,就像瀑布下的一片落叶,一眨眼就被生活的急流冲走了。

     

    对于我来说,搬家不过是回家方向的改变而已。而我所关心的,只有牛肉面的价格,网速的快慢、《德意志史》的下卷和理发店的门槛而已。即使把二十年里住过的地方一一回顾,大多也不在了,即使在,熟悉的人也没有了。没有熟悉的人,孤零零的房子就像撕去了旁人的合影,茕茕孑立,甚至看不出脸上的表情。

     

    最早住的地方是奶奶家,那里现在已经不复存在。那时满满一屋子的人,连落脚的地方也没有,现在渐渐凋零,已经凑不齐一桌了。

    奶奶家在北郊,确切地说是铁道以北的地方,本市的人都对那里“淳朴”的民风避而远之。那时我们几个孩子“横行乡里”,吃起别人的东西如天经地义,现在却连一个人也记不清了。记忆里的东西,往往经过的时间的美化,或者风化,最后只剩窄而又窄的小巷,高高低低的泥潭,没有灯的夜,万籁俱寂的黎明。

    在那里,大约是两户人家共用一个院子,坑坑洼洼,饱经沧桑,也没有多大地方。院子外就是小巷,两个人那么宽,很长。在那里,全都是这样的院子和这样的小巷,放眼望去,只能看到昏黄的院墙。褪色的大门,门缝宽得可以伸进许多指头,和几只好奇的眼睛。

    院子里大都是是南北两排砖房,中间一个狭窄的厨房。厨房里没有灯,只有一个灶台,一只巨大的水缸。那时几条巷子勉强共用一只水龙头,家家户户都挑一根扁担,两个水桶,挑着摇摇晃晃的太阳。我想将来我也可以挑起扁担,像爷爷或者姑父那样走在狭窄的小巷里,下雨了就带上那顶褪色的草帽,呵出的全是白色的云团。然而现在,二十年过去,不曾担过生活压力的肩头,大概还是无论如何也挑不起生活的水桶吧?

     

    下雨的时候,站在雨巷尽头回望,没有丁香,只有渐渐模糊的院墙。它们听天由命般豁着大大小小的缺口,露着长长短短的麦秆,一言不发地看着彼此深色的脸,透过朦胧的雨线,小巷里空无一人,屋檐下的水滴滴答答。

    每次走过那些院墙,都忍不住去扯那些裸露麦秆,一把就能扯掉一大块,然后被院子里的大人揪住,痛骂。旋即故态复萌。

    多年以后,在那里被夷平之前,最后一次回望,它们依然委顿地站在那里。就像小学教室门外,两排罚站的学生,默然,低头,但不时会做个鬼脸。现在它们终于不用罚站了,那里填了水沟,起了高楼,什么都没有了。

     

    奶奶家的砖房很新,大约只比我大一点,门口有三级台阶,但里面永远漆黑一片,走进去半天也看不见东西。其实也没什么可以看的,无非是一张大床,一只顶天立地的衣柜,和一台极少打开的电视。

    最远处的墙上开着一扇狭窄的窗,对着另一条狭窄的小巷,除了能听到叮咚的雨声,始终也看不见太阳。那时我知道的人家多半都是这样,虽然很条件不同,但一定会有一只灯泡,而且一定只在有客人和夜里加班的时候点亮。

     

    在二十年前的那个院子里,我最中意的东西是一只猫,和一堆沙子。

    那只猫似乎是白色的,脾气很糟,见到我就拼命地跑。我倒不记得曾欺负过它,但或许是忘了,或许是它认错了人。它似乎是我家的猫,但又理直气壮地穿房入户,趴院墙上晒太阳,然后用深沉的眼光看着我们为了许多毫无意义的小事大打出手。几天不见,也没人在意,就像所有生活在那个年代的猫一样,它悠然自得,毫无理想,从容不迫,吃着丢给它的任何东西,却不肯轻易接受任何人的抚摸。

    我当时最大的理想,就是在它的脖子上栓一个铃铛。但那时或者找不到铃铛,或者找不到它,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巷子里实在好听,可惜那不是我的猫。

     

    那个沙堆埋着过冬的萝卜,青色的,白色的,很胖也很凉。那时,我还没看过《机器猫》,还不知道那个神奇的口袋和任意门,但我还是远远地,长久地盯着它,一直想弄明白,它为什么能藏下永远挖不完的萝卜。吃饭前,奶奶叫我去挖萝卜的时候,我就在那里挖出许许多多的萝卜。但第二天又能看到几个白白胖胖的家伙,舒舒服服躺在那里,于是惊讶无比。

    我曾经想过,如果那里面埋着西瓜或者苹果或者桃子,该有多好。于是有一天把苹果偷偷埋了进去,然后就忘得一干二净。想起来的时候匆忙去挖,苹果都都变成了萝卜。困惑之余,我隐约觉得,这里或许是只有萝卜才能涉足的领域,就像爷爷肩头的扁担,永远不是我可以挑起的东西。

     

     

    后来搬家了,东南西北换了好多地方,终于在南郊租了两间房子,住了八年。现在那里也不复存在了,好像变成某个银行的家属院,几栋颇高的白楼低眉顺眼地掩映在那里——房子最后的命运大概都是这样吧。

    那是一栋简易的三层小楼,里里外外租给了十几户人家,有些人一住就是很多年,有些人过几天就不见了。虽然每层楼都有自来水,也有电,但那时整座城市都缺水,也缺电,所以经常在夜里走过漆黑的小巷,提着水桶,被高高低低的石头绊倒。

    那栋小楼在曲曲折折小巷尽头,门外对着巷子里的公用水龙头。水龙头照例挂着铁锁,戴着“帽子”,周围铺着高高低低的石头,上面悬着一只半明半昧的灯。夏夜,我们常在那些石头上奔跑,听着耳边呼呼的风,看着灯下飞舞的小虫。即使夜深了,回头也能看见那栋小楼,还有楼上摇摇晃晃的电视天线。

    那时,外接天线就是一个很有趣的东西,刮风下雨的时候电视里经常一片模糊,就要跑到楼顶,转一转那根生锈的电线。或者风大了,雨太急,一觉醒来,电视里空空如也,楼顶上一片狼藉。

     

    那里冬天很冷,早上醒来,毛巾总是冻成硬硬的一团,脸盆里的水也结成了冰。而夏天又很热,经常没有电,只好在房顶上睡觉。睡着睡着,就有人搬来电视,拉起电线,歪在躺椅上看着巴塞罗那的奥运会。再醒来的时候,天就亮了,夏天最美的莫过清晨,清晨最美的莫过那时毫无遮拦的第一缕阳光。

    那时这座城市缺水,也缺电,还缺少很多很多必需的东西,唯独不缺的就是夜里的星星。

    我们看完《圣斗士》,就按着故事找那些星星,不过最多只能找到北斗七星而已。然后是北极星,然后大家就厌倦了,开始各做各的事情,我常常躺在晒得温热的楼顶上,看着那条横贯夜空的银河。虽然有点稀疏,但却比所有的星星都要漂亮。那时只知道那条河在亿万光年之外,但却不知道“亿万光年”是多远的距离。

    随后,直到现在,再也没有看到过银河。除了月亮和几颗昏暗的星星,这座城市的上空就再没有其他的梦想可以飞翔。

     

     

    十几年前,搬到了现在的地方。这里大概还会存在一些日子,但刚搬来的时候,在五楼还可以看到很多东西,后来渐渐地有了高楼,就只能看到院子里的几棵冬青了。它是一个家属院,所属的单位在十几年前很是辉煌,每年夏天都能喝到一箱一箱的雪碧,冬天是露露,后来很快就什么也没有了。辉煌什么的大概是人世间最无常的东西,因为没人知道它什么时候来,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,就像夏天呵在窗户上的水汽,说没有就没有了。

     

    但我还是在这里住了十几年,不远就是一个城中村,有全市第二便宜的牛肉面,和第一便宜的理发店。对面是体育场,在没有修好的时候可以一直走到场地里面,那时的野草和人一样高,是捉迷藏最好的地方。现在当然都没有了,不过十几年的时间。

     

    对于我来说,搬家就是这样的过程——曾经辉煌的东西急速消逝,曾经热闹的门庭日渐冷清,曾经流连的地方面目全非,曾经往来的朋友难觅踪影。

    当然,也可以说这就是成长的过程。但我还是觉得,在那间没有电、没有水也没有暖气的房子里,数着一分一分的钱,去买几根粘牙糖,晚上躺在晒了一天的房顶上看星星,背后是温热的楼板,头顶是二十年里最幸福的时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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