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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师你好,老师再见关于老师,《围城》里说过这样一些话——
在西洋古代,每逢有人失踪,大家就会说他不是挂了,就是去当老师了。
现代科学虽然昌明, 然而世道人心和学生程度却是这装了橡皮轮子的时代里,唯二没有进步的东西。
足见老师之难。
然而本学期的教学实习,还是落在了我的肩上,坏消息带着毫不掩饰的奸笑迎面而来,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去淘宝订购一本老版《围城》——
然后把上述言论摘抄下来,请人誊在四尺宣纸上,挂在墙头,每日朗诵三次,权当三省吾身。
古人曰“学而优则仕”,像我这样学而不优的市井之徒,岂可以为师?
遗憾的是,坏消息来临之时恰逢长安米珠薪桂,囊中羞涩,原来那两本《围城》又不翼而飞,只好作罢。虽然小学就读过《围城》,然而现在大学毕业,也万万没有想到会与方鸿渐共命运。虽然颇欣赏他的浑噩,然而如果要cos他老人家,然后感受那些非凡的经历,委实不是一件“垂死病中惊坐起”的小事。
不幸中的万幸,是本次教学实习仅为期半年,再加上我平素驽钝,只要每周带两个班的无机化学实验,六学时,倒也颇有方先生讲授《伦理学》的风范。
我平素不仅驽钝,而且脾气不佳,更没有涵养,总之“为人师表”四个字,即使天上的神明统统睡着,也不会落到我的头上。带着这种绝望的自信,讽刺、挖苦、吐槽、说风凉话这些伤天害理的事情,一向乐此不疲,而且每当到了“重要讲话”或者“胜利闭幕”的日子,还要变本加厉。
这次忽而穿上实验服,刮掉胡子,把头发弄整齐,又要在三十一个大一新生面前正襟危坐一个下午,委实是件麻烦的事情。
《围城》里的人说,世人的眼光,全没有学生看老师那样毒辣,那样一针见血。
我自知身体单薄,不够学生们毒辣的眼光日久折磨,于是第一次上课时便抱定了唱白脸的决心,此外还有一点点迷茫。紧张倒一点也没有,因为论紧张,学生应该比我尤甚,因为打分改作业乃至最后的成绩全在我,所以他们见到我都点头示意,堆起微笑,然后唤之曰“老师”。
我平素叫过很多人“老师”,其中大多数是学富五车之辈,也就是说他们大都一声不响、二目无光、三餐不食、四肢无力。一想到要和他们一样被人称作“老师”,不由地就会觉得胸闷、气短、血压升高,然后整夜睡不着觉。
于是我凶巴巴地说,凡是叫老师的一律扣分,乃至不及格云云。然而末了,他们全不把我放在眼里,依旧“老师”、“老师”地叫个不停。
我说,难道就不能叫我几声大叔么?
课程本身乏善可陈,因为并非研究化学之人,于是无机化学实验只是一门最普通的课程——因此带实验的也都是最“普通”的角色。
“听说(方鸿渐)是赵辛楣的表弟,跟着他来的;高松年只聘他做讲师,赵辛楣替他争来的副教授”——
我也颇有这样的感觉,加上午后懒懒的灯光,破旧的教学楼里懒懒的阳光,学生们懒懒的眼光,交织在一起,登时就会觉得奔向共产主义什么的念头,没有一点劲头了……
至于在课堂上打电话、吃零食、睡午觉、看小说、发呆……等等行径,我倒觉得还能忍受;打碎烧杯、点燃药品、污染空气、制造危险气氛……也可以原谅;拖欠作业、伪造数据、抄袭他人成果……这些也不过如此。于是八十多分的平均成绩,大约皆大欢喜罢。
如果带着平常心来看他们,其实并没有什么无法忍受的,和我相比,他们依然是颇有希望的太阳,他们的人生更为绚丽,也更为漫长——
我所遗憾的事情,他们尚未经历;
我所失去的东西,他们依然拥有。
仅凭这两点,就值得我羡慕,虽然被叫做“老师”是很不开心的事情,但还是原谅了他们。
因为,被叫做大叔的日子大概还长,而“老师”的经历估计就只此一次了,所以不想留下什么莫名其妙的回忆。再加上上级的精神,也是“理论上不能允许不及格的学生存在”,从此天下太平。
上课之前,我道一声“下午好”;下课之后,我说“辛苦了”,这大约是合乎礼仪的举止罢。最后一次的实验于上周结束,我看着阴晴变幻的天空,盯着面前的蒸馏水桶,考虑的总是余震的事情。
我想如果真的上课时遇到了余震,我大约还是可以做到最后一个跑掉的罢。
一想到这个,我就有点高兴了。 全城露营的日子全城露营的日子,是掩乐停音的日子,也是没有山口山的日子。
这三天里,古都的露营活动如火如荼,谣言甚嚣尘上。
19日22时许。
电视上出现了寥寥的字幕,宣告全城露营活动正式开始。
这是一个小时之内发生的事情。
街头出现了不计其数的露营者,学生也不甘落后。路边加油站外排起了长龙,护城河边摩肩接踵。
20日0时。
露营活动波及全城。体育场已被广大露营爱好者占领,无立锥之地。二环路上亦发现大量露营小队,其余街边、路口、广场、花坛皆不可胜数。
相对地,住宅楼上的灯火寥若晨星,学校的操场人山人海。
在大包小包的露营者怀里,总有一卷凉席,一床被子,一只手机,再下来就是几个惊惶的面容。
所幸当夜月明星稀,乍暖,晴。
20日白天,全城露营活动进入第二天。白天的时候谣言四起,每小时都有不同版本的“砖家”预报,若干小时之后还有“砖家”总结。
是夜,根据天气“砖家”预报,或有阵雨,故而月色朦胧——众人纷纷表示对露营影响不大。
雨未至,人如潮。
21日,为期三天的露营活动胜利闭幕。
是夜,仍有少量爱好者坚持在草坪上,然人数寥寥,已不堪吐槽。
这就是举国哀悼的日子。
这就是没有山口山的日子。
这些日子里掩乐停音,世界只有黑白两色。
这些日子里电视只剩一个频道,而且没有广告。
这些日子里山河同悲。
……
这些日子,这座城市,全城露营…… 不见一兵一卒,而自乱阵脚,全城惶惶,几无宁日。
彼欲毫发无伤,露宿街头,而坐等救援乎?
我的游戏“我的游戏,始终是现实的逃避。除此之外,并没有别的目的。
我的游戏,开始便是别离。除此之外,没有别的情谊。
我的游戏,宛如天边的虹霓,转眼就没了声息,又像梦里里的雪花,遥不可及。”
山口山就是我的游戏。
只是我这样了无牵挂的人,才可以沉浸游戏。稍有牵挂,甚至只是偶尔的电话,都会让那个世界远离了你,因为和现实相比,游戏无足轻重,甚至了无所依。
只有我这样了无牵挂的人,才可以坚持每晚的游戏。因为它可以打发一个又一个寂寞的长夜,因为除了游戏,找不到别的事情可做。在游戏里,绵亘的长夜倏然而逝,稍一抬头,就到了睡觉的时候。不必为电话揪心,不必为长夜忧愁,只要打开游戏,便会忘却很多的不幸,只记得几则短短的消息。
我不想从游戏里得到什么,因为几个月前就明白了,从这里终将一无所获。
也不想在游戏里寄托什么,因为游戏终将结束,而到了那时,寄托的感情就像回旋镖,又会飞回到我的手里。
更不想寻找什么,因为现实里找不到东西,游戏也一样力所不及。
游戏里是否快乐,是否温馨,是否熟悉,都毫不重要,我所求的,只是一个逃避。谁都知道这逃避不会永久,因而才弥足珍惜。
现实里失去了太多的东西,而游戏不同,那里的我一无所有,再也没有可以失去的、遗憾的、惆怅的回忆。
从单机时代过来,早已习惯了一个人游戏。
一个人上线下线,一个人或悲或喜。
三年里许多人帮助过我,我也记住了一些的名字,然而他们的身影毕竟太过匆匆,更多的是一闪而过的声息。
从这个游戏得到的,更多是一些思考,比如正义,比如生活,再比如友谊。
我把其中很小的一部分,付诸幼稚的文字,换来一点菲薄的稿费,宽慰冷冷的心。其余的,便如湖畔镇盛开的鲜花、莫高雷飘扬的青草,塞拉摩微笑的吉姆,艾萨拉飞扬的红叶一起,悄悄地走了。
游戏也终将流走,朋友也终将失去,这份心情也会化作回忆,随风而逝,那些文字会被遗忘,我也会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里,这就是我的游戏。
这些注定的事情,我不去想,只是等待着理所当然的现在。
已经参加了三个月的活动了。DKP的记录已经超过了一页,需要划几下鼠标了。
这便是我所求的逃避——
在没有朋友的地方,孤独地度过漫长的夜晚。在陌生的地方,默默逃避。 现在看来,我做到了。然而失去的东西却很少,也许除此之外,真的别无其他了罢。
“我的游戏是一个人的游戏,宛如夜里静静的呼吸。
我的游戏是一个人的游戏,宛如黎明悄悄的别离。”
大钟表的故事每座城市的中心,都有一座大钟表,在漫长的岁月里,理所当然地占据了每个人心中最高的位置——睥睨苍生,华贵雍容,每逢整点就把那首忧伤的歌轻唱。
漆黑的夜空,缀满了群星。想指给你看,你却消失了身影。
清晨的天空,只有飞雪匆匆。人影寥落,眼里泪光朦胧。
想你的忧愁,想你的温柔。想雪花落在,你寂寞的肩头。
轻轻呵出一团,静静的白雾,它渐渐消失,在你的身后。
在我看来,它是一种象征,一种理所当然之物象征。就好比亘古不变的南山或者城墙,好比一段时光无止无休的象征,也是一段歌声凄婉悠长的象征。
更是我心中某种永远不变的东西的象征。
于是,它的钟声,它的高度,它的漫不经心的节拍,悠长的脚步,都被我视作理所当然的东西。仿佛它会永远地站在那里,永远地走下去,纵然时代变迁,沧海桑田。
那时的我,时常倚在栏杆上,看着它白色的指针缓缓移动,然后咚咚的钟声响起,从整点到半点,从半点到整点,无止无休。
它的钟声传遍整座城市,就连天空的飞鸟也为之徘徊,我理所当然地以为它只为我而响,为我歌唱。
年复一年,日复一日,我等待着理所当然的歌声响起,凄婉而悠长。我依然倚在栏杆上,看着它日渐模糊的背影,依然以为它会理所当然地、永远地站在那里,走下去,每个小时都唱一首忧伤的歌。
我不曾想过它的心情,它的感受,整点的忧伤,不时的温柔,还有漫长的等待。
我等待它,它也在等待着我,然而我却以为它会理所当然地、永远地留在我身边。
后来,我知道了。
世上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的东西。
大钟表不会永远为我歌唱,也不会永远等待我。我倚在栏杆上,悠然地看着它的身影,过去了许多年,它终于失望了,在我等待的时候,唱着熟悉的歌,远了。
也许,它不曾忧伤,只是渐行渐远。也许,它不曾离去,只是去寻找故乡。也许,它还在等待我,但我却倚在一成不变的栏杆上,以为它的等待是理所当然的东西。
也许,它还会回来,也许是明天,也许是永远。
世上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的东西。
我等待它,它也在等待我,我始终站在离它不远的地方,看着它彳亍的脚步,无言的忧伤,始终不曾说过一句话。
它很温柔,然而那并非是理所当然的温柔,它希冀着我同等的温柔,然而我却站在那里,始终不曾移动过半步。
渐渐地,它远了,它等待得太久,然而我却始终不曾做声。于是它走了,我就站在那里,倚着栏杆,看着头顶灿烂的晚霞,绵延千里,却听不到它的声息。
于是我终于知道——所有的、我曾视作理所当然的东西,都会离开我。
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的东西,付出必有回报,所求必有所失,温柔必然等待着一个同样温暖的怀抱。
我心中依然念着它。
而它却已不再歌唱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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